“黃金東流”：亞洲為何爆買黃金？
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記者：蔣芷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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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于2022.10.31總第1066期《中國新聞周刊》雜志
在許多亞洲國家的文化傳統中，黃金代表著好運。幾千年來，黃金在重要節慶日、婚嫁習俗中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自古以來的文化需求，以及黃金的避險保值功能，使得黃金實物有著向東方流動的特點。
據海關總署數據，今年7月，中國黃金進口量達178噸，較上年同期增加111噸，是自2017年以來最高的7月進口量。印度也十分推崇黃金，2021年印度全年黃金進口量達925噸，是世界第二大黃金消費國。越南、日本、土耳其等國家也在增持黃金。
近期，國際金價持續下跌，截至10月24日收盤，金價已經跌破1655美元/盎司，伴隨著金價變動的是國際實物黃金的進一步向東遷徙。隨著歐美投資者拋售黃金、金價走低，紐約、倫敦、蘇黎士等市場的黃金也自然流向亞洲。
黃金既有消費屬性，又有投資屬性，當投資走弱時，黃金消費會受金價下跌刺激走高。而西方投資者賣黃金、東方消費者買黃金，隨著亞洲國家經濟迅速增長帶來的購買力，這種現象已經持續了數十年。業內人士認為，黃金價格雖然是影響黃金需求格局的因素之一，但黃金產業和黃金市場的發展才是奠定目前“西金東移”格局的主要原因。
“黃金東流”現象未來如何演變，將對全球黃金生產、交易和國際金價帶來哪些影響？
國際金價下跌，國內金價企穩
國際金價已經跌至2020年以來的最低點，與今年3月國際金價突破2000美元/盎司的高點相比，跌幅超過10%。10月24日，現貨黃金下跌至1650.78美元/盎司；COMEX(紐約期貨交易所)期金主力合約下沉0.05%至1655.5美元/盎司。
金價走低主要受美聯儲加息預期等因素影響。在全球通脹背景下，為了抑制本國的高通脹、回籠資金，美聯儲自今年以來持續加息，其中三次大幅度加息75個基點，聯邦基金基準利率達3.25%。
中信建投期貨貴金屬分析師王彥青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，美元與黃金有著緊密關系。在紙幣出現以前，金幣是許多國家通用貨幣。即便是現在，黃金的硬通貨屬性仍然存在。“二戰”后建立的布雷頓森林貨幣體系將金價與美元掛鉤，一盎司黃金等于35美元，同時，其他國家貨幣與美元掛鉤。直到1971年該體系破滅，金價才與美元脫鉤，允許金價自由浮動，但美元是世界上流通最廣泛的貨幣之一，直到現在黃金仍與美元高度相關。
王彥青解釋，近期金價走低主要有兩方面因素，一方面，美聯儲加息對金價影響很大，從歷史來看，美債收益率與黃金負相關關系較強，美聯儲加息，美債收益率大幅上行，金價也相應承壓。另一方面，由于俄烏沖突加劇，歐洲經濟承壓，投資者拋售歐元、購買美元，美元指數走強，給金價造成壓力。
“美聯儲激進加息后，利率不斷抬升，而黃金一般被看作無息資產，相比其他類現金資產吸引力下降，導致投資者拋售黃金。”東證期貨貴金屬資深分析師徐穎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分析，從黃金ETF的變動也可以看出，歐美市場對黃金的整體偏好不高。
黃金ETF是一種以黃金為基礎資產，追蹤現貨黃金價格波動的金融衍生產品，被看作黃金市場的風向標。根據世界黃金協會數據，在今年前四個月，經濟和地緣政治動蕩的加劇推動了投資者避險需求，全球黃金ETF流入超過300噸(約合190億美元)，但自4月底以來，全球黃金ETF又急劇減持了幾乎相當的噸數，而流出主要集中在北美和歐洲基金，亞洲持倉規模相對穩定。
不過，從過去20年的數據來看，目前金價仍處于高位。黃金通常被視為一種通脹對沖工具，持續的通脹和地緣政治風險支撐了投資者的避險需求。在今年上半年俄烏沖突爆發時，投資者亟須尋求對沖手段，從而抬高了當時的金價，國際金價一度突破2000美元/盎司。此外，股票和債券市場的低迷也可能使得投資者在資產配置上轉向黃金。在多種因素影響下，今年金價呈現大幅度波動狀態。
也有業內人士認為，今年全球金融市場波動率明顯增加，但在避險需求的支撐下黃金的表現仍跑贏主要金融市場。
相較于國際金價持續走低，國內金價則相對平穩。10月24日，滬金收盤價392.72元/克，當日漲幅達1.14%，相較于年初1月7日收盤價上漲6.7%。從全球來看，多個國家的當地金價與國際金價有所偏離，這與本地黃金市場有關。
從黃金消費市場來看，周大福珠寶集團回應《中國新聞周刊》，周大福的零售金價在過去一個月的變動幅度維持穩定，周大福的零售金價參考了國際黃金價格，再按照匯率折算成人民幣。雖然過去幾個月國際金價下跌，但由于人民幣匯率也有所下跌，所以國際金價的跌幅沒有充分反映于內地的零售金價上。10月24日，周大福零售金價為足金502元/克。
匯率是影響內外盤價差的關鍵變量。今年來離岸人民幣匯率跌破7.3。中國一直是黃金進口大國，徐穎透露，在人民幣貶值壓力增加時，黃金進口會受到一定限制，加上投資者購買黃金對沖風險的需求存在，導致國內黃金相對外盤有一定溢價。
王彥青也認為，計價方式是主要影響因素。“國外黃金以美元計價，國內以人民幣計價，近期人民幣貶值幅度大，用更便宜的幣種計量黃金的價格，自然會顯得更高。”
“溢價可能還會維持一段時間。”徐穎指出，“直到人民幣貶值壓力釋放、匯率企穩，國內外黃金價差才會逐漸縮小。”從上海-倫敦金價差來看，9月溢價已達近六年來的最高月度水平。
另一方面，國內黃金需求也是境內外金價溢價的驅動因素。近幾個月的上游實物黃金需求一直保持強勢。9月，上海黃金交易所的黃金出庫量達到了180噸，環比增長8%，連續五個月環比上升。世界黃金協會稱，黃金行業上游歷來會在國慶假期前積極補貨，目的是為了準備十一黃金周的傳統黃金銷售旺季，同時穩定的金價也促進了上游需求。
中國黃金進口大漲
歐美投資者拋售黃金，而中國等亞洲國家則保持了對黃金的消費熱情。根據世界黃金協會數據，自4月底以來，已有超過527噸黃金從芝加哥商品交易所集團(CME)和倫敦金銀市場協會(LBMA)的金庫流出，而據彭博社報道，目前滿足亞洲需求的大部分貴金屬來自CME運營的金庫。
中國和印度連續多年位列世界黃金消費國的前兩位。受上半年疫情等因素影響，中國黃金進口量從6月開始恢復，根據海關總署數據，7月，中國黃金進口量達178噸，較上年增加111噸，是自2017年以來最高的7月進口量。8月，這一態勢延續，黃金進口量超過183噸。
黃金有投資需求，也有消費需求，它具有“蹺蹺板效應”。王彥青認為，當黃金投資者拋售大量擁有的金條和黃金，金價下跌，消費者則會傾向于買入黃金。“投資低消費就高，會達到動態平衡。而黃金消費大國是中國和印度等東方國家，導致歐美的黃金沉淀到這些國家的民間，從這個角度來說是黃金東流。”
業內人士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表示，黃金實物持續從紐約、倫敦、蘇黎士等黃金市場流向亞洲國家和地區，呈現所謂的“西金東移”格局，這種現象是由以中國、印度等為代表的亞洲國家對黃金實物的持續需求決定的。
據統計，我國和印度連續多年位列世界黃金消費國的前兩位，尤其是我國，隨著我國民間消費、工業用金、投資需求不斷提高，黃金需求快速增長，從2013年開始，我國一直是全球最大的黃金消費國。
中國人對于黃金的偏愛早已為世人所知。2013年國際金價大跌時，中國大媽在國外瘋搶黃金而“一戰成名”。在中國加入世貿后，黃金市場不再統購統銷，轉為自由流通，黃金需求逐漸增加，此后中國一直保持黃金凈進口狀態。
今年上半年，由于國內疫情等因素影響，黃金首飾消費量一度下滑。不過，近期一些珠寶商披露了最新的經營數據。10月14日，周大福發布公告稱，截至9月止的3個月里，集團零售值同比增長26%。10月18日，六福集團發布，從2022年7月1日至9月30日，六福集團整體同店銷售同比增長40%。
業內人士認為，全球對以首飾為主的實物黃金投資仍保持較高的熱情，意大利等歐洲地區對全球高端市場首飾出口量增長顯著，國內在七夕和國慶期間首飾金的銷售也相對較好，推動全球黃金市場交易規模擴大。
周大福珠寶集團回應《中國新聞周刊》稱，2022年7至9月，周大福黃金首飾及產品類別在內地的同店銷售較去年同期上升9.4%，其中，受年輕消費者歡迎的周大福·傳承系列占黃金產品零售值的約四成。
國慶等節假日是傳統的婚慶旺季，推動婚慶類黃金首飾銷量走俏。老鳳祥市場部總經理王恩生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，年輕消費者看重黃金飾品的品牌、設計和服務，老鳳祥推出“鳳祥喜事”婚嫁系列產品及主題店來吸引消費者。根據老鳳祥2022年半年度報告，報告期公司實現營收337.4億元，同比增長6.80%；歸母凈利潤8.9億元，同比下降14.53%。
徐穎認為，價格變動對珠寶商的經營情況有兩方面影響。“珠寶商盈利模式是賺中間加工費用和品牌溢價，利潤與交易量及溢價呈正相關，當黃金價格上漲時，消費者看漲金條，購買金條增值的需求增加，而首飾類則會減少購買；黃金價格下跌時，消費者則會傾向于購買首飾。因此金價變動對于珠寶商的影響并不是固定的。但整體而言黃金上漲周期中，珠寶商盈利會受益于黃金關注度和購買量的增加。”
面對亞洲持續強勁的需求，如何保證上百噸黃金在全球范圍內流通交易？由于亞洲和歐洲交割方式的不同，黃金此前在全球范圍內流通較為緩慢，加上近期國際物流受阻，也給跨國貿易帶來挑戰。
熟悉行業的人士介紹，近年來，一系列改革措施落地后，順暢的實物黃金流通機制也為“西金東移”格局的形成提供了保障。
2014年前，中國黃金進口通過一般貿易形式開展，黃金進口主體以大宗商品貿易向海關申報入境的方式采購黃金實物。在2014年9月，上海黃金交易所推出國際板，國際黃金供貨商可以將黃金實物在上金所國際板平臺賣出，進口主體通過國際板平臺買入后向海關申報進口。同時，上金所也推動國內黃金市場與國際市場標準對接，為黃金實物的流通提供便利。
2015年，中國人民銀行、海關總署對《黃金及黃金制品進出口管理辦法》做出了修訂，對黃金進口業務進行了進一步改革，便于了黃金進口業務的開展。上金所的會員主體也不斷擴展，目前共招募了98家國際會員，主要來自新加坡、瑞士、英國等國，包括國際主要黃金生產企業、精煉商、和外資銀行。
中國于2016年試點開展黃金及黃金制品進出口“非一批一證”準許證，海關總署將紙質申報轉為電子申報，上金所也對黃金實物外包裝要求進行了優化，通關時間由最初一天縮短至3小時。
“黃金東流”是常態
除了中國之外，印度等亞洲國家也是黃金消費的大國。
印度私營銀行科塔克-馬亨德拉銀行全球交易和貴金屬總裁謝卡爾·班達里曾公開表示，中國和印度約占全球黃金進口總量的 50%。在印度的婚禮季和中國的農歷新年期間，若對實物黃金的需求增加，將利于黃金市場穩定。
黃金在印度有悠久的宗教文化歷史。印度最古老的詩歌集、印度傳統文化源頭《梨俱吠陀》就有對于黃金的推崇，在印度教神話中，金胎(hiranya-garbha)孕育了整個宇宙。數千年的文化傳承下，在節假日購買黃金已經是印度的習俗。印度最重要的節日之一排燈節(Diwali)通常在每年10月中旬至11月中旬，其首日Dhanteras是慶祝財神的日子。在這天，人們會購買黃金、白銀等珠寶首飾，以紀念財富女神拉克希米，祈求來年的繁榮。
更現實的原因是，印度的銀行儲蓄業務目前仍未普遍滲透到廣大農村地區，很多人視黃金為替代儲蓄手段。對黃金的宗教文化依賴，疊加黃金在印度巨大的實用屬性，使得很大一部分印度人選擇將黃金作為財富保障。
黃金在印度經濟中也占據了重要地位。印度消費的黃金中有75%被用作了珠寶飾品，而印度珠寶行業對出口、就業貢獻巨大。2020~2021財年，黃金珠寶的出口額在印度總出口額中占比高達14%，黃金出口額又占其中的1/3。
過去十年來，盡管印度盧比兌換黃金價格上漲了400%，印度消費者對黃金熱情卻依舊不減。黃金對于印度人來說是生活的一部分。從女孩出生開始，很多印度家庭便開始為她準備“Stridhan”(黃金嫁妝)。在印度，越高的種姓(婆羅門、剎帝利)，嫁妝標準越高。根據世界銀行數據，1960 年至 2008 年間，95% 的女性家庭都支付了嫁妝，每次婚姻的嫁妝往往相當于女方家庭數年的收入，使其背上沉重負擔。
世界黃金協會數據顯示，2021年印度全年黃金進口量同比增長超過100%，達925噸，是2011年以來的最高水平。它還預計，由于印度人口結構的推動，在未來十年中，印度每年將可能舉行1500萬場婚禮，其中過半數的新人年齡都不到25歲，這意味著更廣闊的黃金市場。
亞洲不少國家對于黃金有著類似的文化熱情。在越南，春節也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，每年大年初十是“財神日”，越南人會購買黃金祈求新年帶來財富。根據世界黃金協會數據，2021年越南黃金需求總量為43噸，同比增長8%，成為東南亞地區黃金消費量最大國家。
今年二季度，越南黃金消費需求持續增長，黃金消費量從2021年第二季度的12.6噸增加至2022年二季度的14噸，同比增長了11%。世界黃金協會亞太區(不包括中國)首席執行官安德魯·奈勒認為，由于對通脹升級和越南盾貶值而產生的擔憂，越南投資者轉向買入黃金來對沖風險。
中國、印度、越南都是過去二十年全球迅速增長的經濟體，黃金東流，不僅是當地長久以來推崇黃金的社會文化，也印證了快速增長的經濟體帶來的購買力。
不過，世界黃金協會預計，印度今年底節日期間的黃金銷售可能不如2021年的表現，這與其經濟發展和購買力有關。由于今年天氣變化影響印度農業生產收入，而農村需求約占印度黃金消費的 60%，加上進口稅的增加，作為黃金第二大消費國的印度今年黃金消費并不強勁。
中國黃金協會副會長張永濤認為，印度黃金的消費群體主要是中產階級，受收入結構等因素影響，購買力較為穩定，市場難以進一步拓展。在印度，國際黃金價格基準的溢價已下滑至每盎司 1 至 2 美元，而去年這個時候約為 4 美元。相較之下，土耳其的黃金進口溢價達到 80 美元/盎司。
這導致歐美的黃金供應商傾向于將黃金賣給土耳其、中國和其他溢價更高的市場。9 月，印度黃金進口量同比下降 30% 至 68 噸，而土耳其的黃金進口量則飆升數倍。
根據世界黃金協會數據，今年上半年，土耳其是黃金儲備增長量最高的國家，增長63.5噸。市場人士認為，土耳其增加黃金儲備主要是地緣政治因素。張永濤分析，由于土耳其里拉大幅貶值，在貿易過程中，需要用黃金增加信譽度，因此要增加黃金儲備。
今年以來，受美聯儲加息影響，各國央行承受巨大壓力。在日元大幅貶值的壓力下，日本央行于9月22日采取干預措施，也是24年來的首次干預。根據美國財政部公布的最新數據，日本8月所持美國國債環比減少345億美元。在2021年一季度，日本增持了約81噸黃金儲備。徐穎分析，央行增持黃金一般是為了外匯儲備多樣化，對沖美元資產的風險。
日本是外匯大國，其黃金儲備占比為3.9%。中國人民銀行的黃金儲備仍維持在1948.3噸，占外匯總量的3.61%。全球黃金儲備最高的國家是美國，黃金儲備8133.47噸 占外匯儲備68.17%。法國、德國、意大利黃金儲備占比也在60%以上。張永濤認為，按中國目前的比例，應繼續增加黃金儲備，才能與外匯儲備相匹配，但由于金價波動的影響，增持黃金也有相應考量。
下一步，國際金價將如何變動？美聯儲加息何時止步是黃金市場頗為關注的問題。10月24日，國際金價升至六個交易日以來新高1670.68美元/盎司后回落，即是受美聯儲加息預期減弱的帶動。
由于市場對美聯儲加息預期強烈，市場對于金價看跌情緒仍未完全消退。徐穎認為，目前處于金價筑底階段，四季度將會見底回升，市場在等待美聯儲貨幣政策邊際上由鷹轉鴿，年末黃金表現預計更好一些。
“市場已經充分預期美聯儲11月將繼續加息75bp，但由于美國加息也將反噬其經濟表現，在11月或12月加息后，預計美聯儲加息已近尾聲，市場預期則會轉變。”徐穎說，“四季度美國通脹應仍然維持較高水平，美元指數見頂后人民幣貶值壓力變小，但黃金漲幅應該比人民幣更大，因此內外盤都將處于上漲狀態。”
王彥青則認為，由于美聯儲今年較強的加息預期，美元指數走強，美債收益率上升，四季度國際金價壓力恐持續存在，將呈現波動向下的狀態。待明年全球經濟衰退傳達到美國，美聯儲加息節奏也將會放緩，明年一季度國際金價將逐漸見底，經濟衰退對金價有利，其避險、保值功能將會凸顯，從而吸引力增強、價格回升。相較于國際金價，國內金價則仍然保持穩定。
屆時，當國際金價再次上漲時，歐美投資者買入黃金，部分實物黃金又將會重新回到紐約、倫敦和蘇黎世的金庫。
《中國新聞周刊》2022年第40期